片一刀传
余乃山间白狐,幼无赖,贫于野,无果腹,常窃于农舍,为农人憎。
时夏,农闲,曾俜镇北董生聊坐西席,授以经纶,村之少年聚习之。生好书,每携匮柙,具满卷也。生过农家,不取毫厘,而诲人不倦。众皆赞其高义,常遗肉羹饭蔬。生拒,众复请,笑纳之。
董生性淡泊,食素,取肉食而不用,置于案,秉烛而读。余饥,夜潜入,每取生食,而不为察。时久,行愈猖,昼夜皆出,更无忌禁。然生虽不言,余行终为农人所察亦,伏而获,欲取余皮。余惧,无计出,泪下。董生以为异,请免之。
生贾木笼,圈余于其中,置案旁。因好书,闲必咏,日久,余亦习之,笼毁不去。经年,竟识句读。生喜,以为奇也,唤曰:“一刀。”复授以经论风骚。每造友,必携余往,友俱以为奇也。或曰:“灵狐。”
董生家贫,虽高才,为时误,数科不第。其尝为人西席,奈何不敛财,每有赠金,具遗贫者。以至环堵萧索,秋风凋敝,虽而立亦无力取妇。生抚余,常太息,莫奈何。或曰:“售一刀,可否?”董生拒,怒曰:“休。”余虽兽,亦慕生义。生每失意,皆述于余。人兽相偎,具诚无阂。生尝笑曰:“予知己者,一刀矣。”
天宝十年,帝寿,郡守取天下之奇以贺。守谴使造董生,求一刀,许以重金。生曰:“取一刀愿。”使讯余意,拒之。余慕生风骨,无意去。使怒,欲强索,余啮其肱而逸。
使返,复郡守谗曰:“董生桊妖狐,行巫蛊,媚圣诞,图谋险恶。”守怒,令索董生,刑之。生一介书生,虽据理争,郡守恶之,竟刑于堂上。生傲,不认,复刑之,吊棚拷拔,几欲死。及暮,血肉模糊,状不忍睹。次日复审,生终不认,竟至杖毙于堂上。
余念董生,返探之。及室,闻其噩耗,恸绝欲死,守其灵柩,不食不去。郡守讯之,使吏以获,圈于金笼,欲上献。
余不食,日渐憔悴。守忧,令属策。一吏计曰:“可使雌狐以诱。”守曰:“善。”令寻雌狐,次日得雌狐于野。守喜,令置于金笼。门始开,余疾出,跃而扑守,猛啮其颌,断之喉。众惊,竟无所从。余逸之而去。
逢清明,有农人遇白狐于董生冢,曰:“灵狐一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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