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不能够有呼吸
新搬来的这块地方,是这座小城里最繁华的地带.
它的左边是个新开的大型购物广场,右边是所知名度颇高的权威医院,隔条马路的对面又是个星级宾馆,所以所谓的黄金地段,大概也就算是如此了.
我丝毫没料到过自己竟会来到这地方的,一切似乎都不在我的意念之间.所以当初拖着行李走到门口时,我竟自地望着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发了好一会的呆.现在想来,当时思虑的似乎是我该怎样去适应繁华的嘈杂和尘嚣的扰乱?呵,只是未曾料到,自己的思虑根本是多余到极点的.
来这里是需要做人的了,所谓的做人,就是正常人的紧张忙碌,朝九暮五.想我是早已习惯了做魂,习惯了流连于夜的.所以在适应这样的新生活时.差点只是没难受到死去.
幸而信念是坚韧的,生活是无法说变就变的,我彷徨在这令人窒息的生活里,到也并未真的窒息死掉,只是未免的心浮气燥,意欲颠乱,不知所为了.
然,新的生活确实是很新的,极有规律的一日三餐,很有条理的作息时间,周围都是一张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面孔,很青春,很活泼,很健康.能够让人联想到美好和希望.可是,我几近腐烂的心却依旧在无声的崩溃,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它在美好的面前自卑地哭泣,而后又是自虐的自弃.这常常让我不安起来,很不安,但我又着实想不出办法来安慰它,便只能是彻夜不眠地陪着它哭泣,常常是天擦亮了,才能昏沉睡去。
然晨起是需要很早的,5点钟就必须起来,我便只好在迷糊中用冰凉的水透湿了自己,而后才会情醒过来。
将近六点的时候,会有一段晨练的时间,必须跑步,跑的路程并不长,但对于我而言却是极其不易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运动过了,大概一年,又或两年……。早习惯了长时间坐着,卧着,漫不经心地走路和慢腾腾地举手抬足,突然之间,要有活力,确实是好难好难。我的脚,僵硬得都快没有知觉立刻,连跳跃都觉得生疏,所以那样生硬地跳跃在地面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清晨的空气很好。当然清晨的空气其实都是好的,但这不同于以往我从网吧里满身烟味地跑出来呼吸,那是一种疲惫的,麻木的,例行公事的呼吸,而这里,那些空气却能在我跳跃的时候,直接从唇齿渗透进我的胸腔,辛辣的,清甜的,很容易刺激我沉闷的骨头,让人欣慰。
跑道边是很高很高的铁栅栏,把这里同外边完全隔绝了开来,但让人快乐的是,铁栅栏竟然是爬满了牵牛花的。很绿很绿的叶子,集合在一起,生成了一道道浑然天成的屏壁,而后上面又缀满了各色的牵牛花儿,深紫的,嫣红的,淡蓝的,很美很灿烂,灿烂得让人满心欢喜。
我跑过去的时候,常常会凝望它们,因为觉得或许只有它们才是快乐着的,那样美丽又灿烂地绽放在清晨,无忧无虑,无牵去惧。
偶尔,会抬头看天空,在晨曦中,常常能看见一群群疾掠着的飞鸟,它们回旋在微蓝色的天空,似若黑色的水纹线,一次又一次地击起了天空的涟漪,不留痕迹,却又拥有着痕迹。
我常常会惊悸起来,想停止跑动,想像它们一样的飞翔。很快速很快速地划过天际,一次又一次,不留痕迹,却又拥有着痕迹。
可惜,我却只是能抬头看着它们的。呆呆地,痴痴地,屏住了呼吸去看它们。在激烈的风中,视线会很快地模糊,一低头,会感觉昏眩的窒息,但常常的,那种昏眩那种窒息本身就是一种快乐,所以,我微笑。
接下来,就该是周而复始的“规律”和“条理”,我麻木里穿行在其中,表情是空洞的,眼神是游离的。因为很多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迷茫……。脑袋里常常是一片空白,不,也该有想事的时候,但这与我要做的事却又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有时候一天下来,我会发觉自己居然没法吐出一个音符,似乎是僵硬到连语言的权利都丧失。这让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终于无法再发出任何的声音,到哪个时候,我还能做什么?除了死亡,似乎别无它路。
生命是根本无法预知的,宿命却是必然的,我的生命始终无法与宿命相依,所以,我夹在夹缝中,像一条被挤压得变了形的鱼,无法安然,无法呼吸,永远只能是痛苦,被生活扭曲着的痛苦。
这里的紧张并非是无间断的,偶尔也会有停歇的时候,我们称之为"放风",放风的时候,大多数的人都是回家的,哪怕是时间根本不够,也非要赶回去一趟。只是为了看上那么一眼便需要火急火燎地来往奔波,我觉得是很没有意义的。
但其实,这或许只是因为我无家可归而已,不过到也并非是全无地方可去,给自己找消遣,这对于我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只是看着她们欣喜若狂的面容和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不免是有些怅然的,好在我不悲哀,我很早,就该忘却了悲哀了。
然,我所找的消遣,却也只能是在附近无聊地转悠而已。时间是很仓促的,根本不够我去彻底地放任自己。
通常地,会去购物广场买东西,它的第一层是个很大的超市,每天都有许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穿往来行,我夹杂在中间,游鱼一样的悠闲。偶尔也会驻足,那必定是看见了某些令人感动的东西,比如会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妇,年轻的爸爸抱着可爱的女儿,年轻的妈妈替他们撑着伞,阳光下,孩子天真的笑容如花般绽开,异样纯洁的美丽。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我在瞬间感受到生命的悸动。
还看见过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年轻的男孩和年轻的女孩,阳光一样灿烂着的生命,甜蜜的笑容,芬芳的耳语,还有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眼神。他们牵着手,在街道上,快乐地行走,很快地,很快地,从我的身边掠过去了,却把空气染得清甜清甜,让人发醉。
我常常便这样注视着这些拥有甜美生命和灿烂笑容的人,他们都是陌生着的,但却又是熟悉的,陌生,指得自然是他们彼此不同的面孔,熟悉的却是他们那些灿烂如阳光般的笑脸上所共有的一些单纯的对于幸福的满足。很单纯的,让人羡慕。
在超市里,我喜欢买许多的东西。物质的满足是能够让人忘却精神上的空虚的,我需要摆脱。
我会买许许多多的零食,那些包装得花花绿绿的食物会让我感觉到拥有的充实,我需要这种充实。
记得有一次,我买了整袋的大白兔奶糖,很甜很腻。含在口中,会让人想起童年。柔软洁白的糖果在牙齿间慢慢地融化着,散发出清甜的奶香味,一直渗透到了我的血管里,轻闭上了双眼,便能很真实地感觉童年,那样尚算单纯又安然的生活,竟是离我一去便不返了。我只能站在时光的橱窗外,静静地看着它,怔怔地流下眼泪,一滴,又一滴。
很多的时候,会想到宿命,它是极其残酷的东西,常常让人挣扎得鲜血淋漓,然而,挣扎过后又能有什么?一切依然,一切会是依然,不可能停息。或许死亡是唯一能够让它平息的方法,只是,我根本不能再自做选择。我于是就非常怀念着童年,我时常想,若是自己能在童年里就能够毫无知觉地死去,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非常快乐的幸福,无法自抑。
我还会买许多的酸奶,各种味道的,香草,甜橙,柠檬……
我经常干的事就是会沿着买酸奶的货架一直溜地走过去,把各种口味的都要拿上一盒,直到手提蓝重得让我提不动。
然后我知道,我会在每天清晨里,看着这些不同的酸奶,为了该选择那一盒而烦恼,这是让人惬意的烦恼,我时常会因此而笑了起来。是的,很好笑的,因为我觉得是自己在做选择,而不是自己在被选择了。这让人很开心,开心得笑起来,尽管我明知道,我是在自欺欺人地自行安慰。
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通常会大袋小袋提满了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只是知道花钱是很惬意的。尽管我总是自视清高地对物质嗤鼻,但我知道若真离开了它,我会是一天都无法存活。
忘了不知从那里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女人如果抓不住真正的爱情,就一定要抓住充足的物质。”这句话里还是把爱情排在另外物质的前面,所以所谓的美丽憧憬还是深埋在人的心底的。只是,我常常分不清,什么样的爱情才是真正的,这种难以辨认的迷朦会让人恐慌,全然不如物质的真实触摸。那样会感觉安全,尽管接下来等着的是无尽的空虚。
从付款处走出来,会突然感觉筋疲力尽,这是没有由来的疲惫,让人沮丧。我会极不情愿再行走,会在东头的肯德基店里歇下来,买上一些干净的食物和大杯的冰可乐,找靠着玻璃窗的角落,坐下来,然后独自望着那些单纯为食物快乐着的人,静静地,大口大口地喝我的冰可乐。
邻桌而坐的是一对可爱的小情侣。年轻的男孩有被阳光晒得很健康的皮肤,一口皓白的牙齿,穿着白色吊带的女孩子清新可人,她很顽皮地笑着,眼睛眯得像月牙儿一般。我看见她悄悄地用食指挑上了一些红红的番茄酱,然后趁着男孩转头看窗外的时候,快速地伸出手指往男孩脸上抹去,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回过了头来,看见女孩咯咯地笑,便也溺宠似的笑。伸手拿过了纸巾,却是先往女孩的脸上擦去,擦掉了女孩嘴角上的番茄酱,美丽的红色渲染了洁白的纸巾,幸福一下子在阳光下展落无余。整个通道里只有暖风在穿行。
我在喧闹的人声中,倾听着他们似若无人的欢笑,无法思绪。然后,我终于发现自己是再也看不见了什么东西,只有笑声,在耳边,一次次回旋,让人欢喜。
风停之后,我才站起了身来,提着我的大袋小袋,从落地玻璃窗前走了过去,很明亮的玻璃上,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寂寥地穿行,是属于孤独的隐晦,我无声地流泪。
在下台阶的时候,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灿烂的阳光照得我头晕目眩,我不得不停下,低了头。接着,我发现我的脚在空气中僵硬得无法移动。地,是路,可是我不知该怎样走,也不知道该走去那里?
我想起了安妮《城市情结》里的一段话:“我突然哭了,我想哪个爱我的男人到那里去了?哪个我爱的男人到那里去了?我想让他给我买个藏满栗子的白色冰激凌。我想把我买的冰激凌给他吃。可是他不知道在那里,所以我独自购买独自享受这样美丽的食物,所以我看到自己的眼泪很热的一滴一滴地打在纸袋上面,然后变的和融化的冰水一样没有温度……。”我也哭了,无声的灼热的眼泪,轻轻地落在了我的手臂上,烧灼着我的皮肤,我的喉咙一片干涸。
我也想问问我爱的,爱我的哪个男人他在那里?我想套他陪我一起去超市,让他尝我买的大白兔奶糖,我想让他提我提不动的酸奶,我还想让他陪我去吃肯德基,然后我把我不爱吃的薯条塞给他吃,然后我抢他喜欢吃的东西吃。可是他不在,他不在我的身边,他不在我接触的范围,所以我一个人站在空气里。苍白的手指什么都抓不到,什么都不能拥有,什么都不会拥有。唯一拥有的怕只是透明玻璃上那阴晦的身影和被扭曲的变了形的脸,异样无助的惶恐。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改变什么的,有些事情是宿命早就预定的,就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但我知道别人都认为我深爱着他。所以我就必须用心爱下去,无法停息。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样,我只是在回头的时候,看见我的脚步,歪歪斜斜地印在了沙滩上,薄薄的一层,潮水一来,就被冲刷得了无痕迹。
这就是宿命,有的人能一步一步走的安然有力。而我,却只能是斜斜地掠过。我不能安定下来,我不能踏踏实实地行走,但我又必须行走。这行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我所愿意的,但每一步却都是我必须走的,所以我只能踮起了脚,像在刀尖上穿行一般,行走,有刺骨的痛。我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脚裸上,和着血一起渗进了我的脚印,将它们染得凄艳芬芳,但潮水一来,却又终是什么都不能留下,它太浅了,浅得我可以随时消失。不留痕迹。
或许那一天,我就真的消失了,在天空下,无影无踪。谁都不知道我或我的过去,谁都没看见过,我在阳光下怎样地伸出了我的手指,怎样地被风侵蚀,又是怎样满握空虚地缩回。
我消失了,悄悄地一个人,在空气中,像尘烟一样地飘浮,没有痕迹。那种感觉真好,不是生命,不再有思想,单纯地飘,无边无际。
可是,我只能的能做到么?这是不是又是个荒谬的我无法接触的念欲?
我抬起了头来,还是什么都无法看见。
我想我终于是会到达尽头的,在将来的某一天,累得无法呼吸的时候,我闭上我的眼睛,像是在云层中挣扎已久的受伤飞鸟一般,在听见“崩”的一声之后,就从空中急速地坠落,“啪”地一声从整个世界消失,从此安宁!
可是现在,我必须走,就算累得我只能哭泣,我也必须走,无法有停歇,我的整个身体,在寒冷的海边瑟缩地发着抖。僵硬如冰。黑暗侵蚀着我的眼睛,我什么都无法看见,只是会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的溃烂,我无法自抑。
也或许,将来的有一天,一切都会有转机。我所还能得到的幸福,会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一如在这样灼热的午后,我提着我的大袋小袋,在空气里,疲惫得无法行走。然后我张望着,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他微笑着朝我走来,伸手接过我的重负,然后“HI!”―“HI!”一低头,泪如雨下。
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算幸福,这样苍白的年代属于这样苍白的爱情,我根本无法确认,也根本不能辨析,但我知道自己会随他走的,只要他接过了我的重负,我会为了暂且的轻快而任性,无法回头。
路,会是绝路,还是会绝处逢生?我无法得知,我只是在行走,累得筋疲力尽。
我想,其实最惬意的路,应该是这样的,如我所希冀的:在一切将要到来的时候,我轻轻地微笑,然后会突然地侧过头,在弹指间将它扼杀在手中,灭绝!我将失去一切,但应该不会后悔,因为那是用来偿还等待的艰辛,我无法原谅敷衍。
毁灭,是该让人快乐的,因为可以不再绝望;破碎有如绽放,我无法不去欣赏。
我静静地观望璀璨的烟火,慢慢地抚摸自己先行老去的心,然后,我终于是知道了,所谓的爱情对于我来说,根本只是用来逃避和隐匿的借口,我根本不是个会爱的人,我只是无法没有爱,因为一旦失去了它,我将一无所有。
所以,我微笑着,像得鱼的水一样,包容着所有有关爱情的呼吸,只是我自己,却总是不能够有呼吸。
我总是,不能够有呼吸。





